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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张木匠(小说)

日期:2022-4-3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秋后挂锄,驴马入圈,一个村子就静了下来。就像一出乡戏,红黄双方呜呜哇哇杀得惊天动地,之后丢下几只铁片刀和几件戏装,演员都跑向幕后,舞台一下子空了。驴马在圈里偶尔打两个响鼻,不知谁家的狗跟着汪汪叫几声,一种高度混合的气息弥漫开来,一村人仿佛睡着了一样。

率先打破这份沉寂的,是张木匠一高一低的吆喝声。张木匠满街吆喝,在寻他的两个徒弟,他要带着两个徒弟去外乡给人打家具,挣下一冬的煤钱和小孩们过年的衣裳钱。张木匠逢人就打听,见他的大徒弟大宝没有,还有他的二徒弟海玉?从前街摸到后街,又从后街踅到前街,终于找到了大宝,又和大宝一起从麻将桌上把海玉揪了出来。张木匠端起一张脸教训海玉:“年纪轻轻的,就知道耍!耍能耍来嘎嘎响的票子?耍能耍来银盆大脸的俊媳妇儿?”海玉对师傅的教训根本不屑一顾,不耐烦地把头扭向一边,用脚搓地上的一颗石头蛋子。张木匠二徒弟不尿自己这一壶,也没了办法,便像荒原上迷了路的狼一样无奈地走来走去,不住地给大宝使眼色。大宝把海玉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劝说了半天,海玉才算勉强答应下来。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,今年出门,得给师傅约法三章,师傅要是不答应,说个二老天爷他也不会跟他们去外乡打家具。张木匠在一边隐约听见了,一双花眼瞪得铜铃大。张木匠细腰长身,头发又黑又密,还长了一双女人一样的花眼,根本不像个干活人。那花眼澄清澄清,如汪了一摊水,在外乡做木匠活,不少小媳妇大闺女就跌进了这摊水里。张木匠没少为此付出代价,两个徒弟好多回干死干活忙活一冬天,最后跟他一起空手而归,有一次海玉还替他吃了两个窝心拳,所以这次就提出来要给师傅约法三章。

张木匠又羞又急,来回转圈儿,直搓手:“哪有徒弟管师傅的?这要让外人知道,我这当师傅的脸往哪儿搁?呵!”

海玉梗着脖子,看来张木匠不答应,他是不会随他去的。张木匠叹一口气,海玉粗胳膊粗腿,拉锯解木头确是一把好手。他要不去,自己就得站到高板凳上跟大徒弟拉锯流臭汗,一天下来累得死猪一样,哪儿还有力去和主家的小媳妇大闺女扯笑话,看手相?他张木匠这辈子没别的出息,就是木匠活做得巧,三乡五里的,闺女出门打嫁妆,盖房做窗户门框,死了人合棺材,都争着找他张木匠。只是本乡本土的亲戚熟人多,不好意思收钱,白忙活,所以他要去外乡串活,挣嘎嘎响的票子,还有外头那些大闺女小媳妇的情分。在外乡做活,张木匠一边一斧一凿地钻木头,一边扯笑话,主家的女人就蹲在一边端起一张粉脸来听,有时有好几张粉脸小学生似的蹲在他跟前。张木匠扯笑话时自己不笑,一本正经,把笑话扯完了,别人都捂着肚子笑不出声来,他还是绷着脸,接着扯第二个,真是能耐。有的小媳妇大闺女矜持,端着一张脸离得老远,一本正经地干家务。张木匠只消瞥一眼,就知道她的心已经飞到他这边来了。果然,中午盛饭的时候,自己碗里的大肉膘密密地盖了一层,两个徒弟碗里星星点点,加起来还不及他碗里的一半。海玉这小兔羔子一定是嫉恨过他碗里的大肉膘,现在居然提出了要给他约法三章。张木匠没办法,只得先听听海玉的约法三章啥内容,然后再作定夺。

“第一,工钱由大宝掌握,你买东西必须跟俺俩人说一声,不能买咱仨人用不着的东西,像小护士润肤霜啦古今胸罩啦带小镜子的化妆盒啦;第二,不准给人家女的看手相,天黑后不能单独出屋……”海玉扳起指头一样一样给张木匠报他思谋好了的约法三章。张木匠没等他报完就跳起来,点着他的鼻子斥骂:“狗东西,跟我三年,手艺没学会,倒先学会给老子上紧箍咒了!你以为离你地球就不转了,我和大宝照样能把一人粗的木头解成八瓣!”

海玉也不示弱,梗着脖子顶他:“离了你,我和大宝照样会去找活干,照样能给人家拗小椅做方桌,俺俩早出师了!”

张木匠冷笑一声:“会拗两对小椅就是木匠了?早着呢!你合的窗口门框为啥老走劲?哼,学问深着呢,再跟我三年你也学不完!”

大宝见谈判进入僵局,急得汗都出来了,仿佛自己做了错事一样,一边劝师傅不要太激动,转过身又劝海玉说话软乎点,说话太硬换谁都不能接受,何况眼前的人是咱师傅。

海玉和张木匠却各不相让,火气一个比一个旺。

张木匠花腔一响,整个村子都动弹开来。仿佛一声鸡鸣,把秋后小憩的人们换醒了,纷纷忙乱起来,开始计划一冬的日子:要不要把“奔马”三轮车整修整修进山里贩几趟红薯;要不要去城里找孩儿他二大爷,还去他的公司看一冬天大门:要不要捉一窝猪娃瘦肉型速长型的那种,到年关正好出栏……没动势的,媳妇急了,一把从身上掀下来,又一脚踹下床:“就知道天天做,天天做!要是能做来嘎嘎响的票子,要是能做来五间红砖蓝瓦房,老娘就让你去城里找个细皮白肉蓝眼圈的嫩小姐,你跟她当着我的面,老娘保证狗臭屁都不放一个!”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一脸愧色,卷巴卷巴被褥,约了人作伴,进城找活去了。

张木匠和海玉吵过一架,又在大宝的劝说下作了让步。张木匠让步的原因是出门后笨活粗活太多,少不了要由海玉这个笨货来做:海玉让步的原因是自己光学会了拗小椅这类简单的手艺,合窗口门框不走劲的诀窍张木匠还没传授给他。最后俩人达成协议:张木匠可以遵守这三项规章制度,但两个徒弟必须守口如瓶。要是让主家知道,他当师傅的脸往哪儿搁?大宝和海玉也很体谅师傅,知道师傅好那一手,就一致表示,如果师傅遵守得好,年底挣了钱,可以让师傅去美容厅解解馋。张木匠喜笑颜开,掏了烟一人递上一支,说这回保证多教海玉几手绝活,让海玉早日出师。

张木匠和徒弟们的事早被儿子大狗、二狗在墙角拐弯处听到看到,俩人飞奔回家向他们的娘素花报信。大狗十四岁,身体矮壮,像个莽张飞。张木匠嫌他长得不像自己就很不待见他。大狗也很仇视张木匠,见了他总想咬一口。二狗十岁,细皮白肉,长得虽像张木匠,性格却不像,文气得像个大闺女。俩人除了繁重的学习任务,还有一摊子劳动任务,素花喂了三百只鸭子,粉碎饲料清理鸭圈都是他俩的事。另外素花还交待给他俩一个秘密任务,就是经常去村西头的机井房里搞一些破坏,比如一把火把里面的高梁秆点了,堵死的窗户再被扒开什么的。大狗还自作聪明在机井房里洒过一泡尿拉过一泡屎,为此素花奖了他一双“运动之星”。二狗因为只吐了几口唾沫,素花很不满,啥也没奖他。

就那一回,张木匠狠狠揍了大狗一顿。张木匠说大狗这样没管教,这回在机井房拉屎,下回就敢去乡政府县政府,年龄再大点就敢去北京天安门撒野,那还了得!说一句一巴掌,说一句一巴掌,噗噗噗打屁股,说是让屁股长长记性。大狗不服,说张木匠这是公报私仇,把机井房弄脏了,耽误你跟骚娘们——张木匠恼了,不打屁股改打脸了。几巴掌下来,大狗一边脸就发面蒸馍般肿了起来,嘴角还淌出一线血水。大狗却不求饶,也不跑,瞪着眼死盯着张木匠,瞪得张木匠心里扑扑腾腾,又举起的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来。事后二狗替他分析,弄脏机井房的事只有娘知道,娘决不会告诉老小子。大狗二狗很瞧不起张木匠,当着面叫爹,转过脸就叫老小子。二狗接着分析:一定是有人告密了,这个汉奸是谁呢?

陷入深思的二狗几乎和大狗一齐回答:三狗。

三狗才七岁,提前一年上了小学,屁股后面吊个大书包人模狗样地在学校和家之间晃来晃去。三狗不但长得像张木匠,性情更像张木匠,天天小大人一样,口甜,八杆子打不着的村人也被他叔叔大爷地叫得跟亲的一样。从小就会巴结张木匠,给张木匠倒洗脚水,点烟端饭挠痒痒。一次素花给张木匠洗裤头时发现上面沾满了秽物,嚷嚷着恶心丢到一边。三狗却捡起来替张木匠洗了,还对张木匠说:“爹的裤头干净极了,比咱家蒸馍的笼布还香呢。”说着当真捂到脸上,吧吧吮了两下。喜得张木匠将他一把抱住,说这才是我张木匠的传人。三狗的书包里因此经常塞满了虾条锅巴之类的膨化食品,而且还是带包装有牌子的。

大狗二狗的怀疑无疑是正确的,三狗在大狗的巴掌下一会儿就招了。大狗把他手脚捆到一块儿,窝了个“老头看瓜”。招供之后开始惩罚他给他上刑,二狗把一只只书镊捏到三狗耳朵嘴巴脸皮上。三狗直求饶:“二狗你下手轻了,多捏点肉,多捏点肉,可不敢只捏一点点。”二狗不听他的,偏偏只捏一丁点,三狗痛得龇牙咧嘴,叫苦不迭。

他们家因此成了两派,大狗、二狗和素花一派,三狗跟张木匠一派。“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长大跟他爹一个鳖样儿。”素花没少吵三狗。三狗却不稀罕娘的疼爱。因为他不缺这个。在外面,不少女人见了他就把正吃的一把瓜子或半根香蕉塞他口袋里,还有塞钱的,一块两块,足够他买膨化食品了。回家偷偷对张木匠说了,张木匠一脸亮亮的笑,很自豪地拍拍他的头夸奖几句。

今天大狗二狗刚回家报了信,张木匠就回来了,吩咐俩人把自行车擦洗干净链条再上点机油。张木匠说:“我可不想弄得脏不拉叽地出门!”素花一听,扔了手里的活计,吩咐三狗上街割肉,说要给张木匠包一顿饺子。

天刚擦黑,张木匠和素花吃完饺子顾不上洗碗就进了里间,还啪一下关了门。大狗二狗三狗在外面瞧电视,见张木匠和素花匆匆进了里间,相互瞅瞅,满脸不解。二狗问:“老小子咋这么早就睡了?他喜欢看的梨园春还没开始呢!”大狗摇摇头,他可不愿动脑筋想那么多,每天的功课就够他应付了,连老师都说过他的大脑简单库存太少不适宜考虑太多事儿。这时里间传出一阵扑扑腾腾的撞击声,三狗得意地跷起二郎腿,卖弄他的聪明:“娘今天包的饺子太咸了,好像供销社的盐不用掏钱就能跑到咱家锅里似的,爹不满意,正处罚娘呢!”

“能死你啦!”大狗最看不惯三狗跷二郎腿,一脚把三狗从凳子上踢到地上,三狗吓得再不敢多嘴。

第二天早起,大宝海玉扛着工具箱来找张木匠,张木匠一脸红润,把斧、锛、刨一样一样挂到车把上。素花也是一脸红润,前后忙活着,把几件换洗的衣裳塞进工具箱。张木匠抬腿要走,却让她的目光拽住了,紧绷绷地拽住了。一圈人都看他们,素花开了口:“他爹,这回可别惹事了!”张木匠以为啥大不了的事,一听这事就擂擂胸脯,让素花一百个放心。素花还是不放心,边往外走边关照:“挣的钱带回来,过年好给孩儿们买几件新衣裳。今年鸭蛋卖不上价,咱家在信用社五户联保贷的款也怕还不上。”“——知道!”张木匠再次擂胸脯,当着众人的面在素花脸上拧一把,然后一转身挣断素花用目光拧成的绳,亮着花腔:“我走过了一架山又一架……”叮叮当当而去。

大狗转过脸瞅二狗,往地上啐一口,悄声说:“老小子真不要脸!一冬天不回来我也不想他!”

二狗点点头,说:“谁想他谁是个——”说着用手比了一个圆圈。

张木匠走后冬天说来就来了。

日子过得贼快,不过两三场雪后就跌进了腊月。进城赶集的明显多起来,村里几条布满冰凌碴的小路被摩托车自行车轧过,发出嘎嘎吱吱的叫声。素花开始拾掇院子,还扳着指头计算张木匠的归程,又让三狗一天往村口跑好几趟,瞅瞅有没有张木匠的身影。大狗一脸不屑,很有把握地说:“不过腊八,这老小子是不会回来的。”素花当即反对:“可不一定,要是挣足了钱,要是你爹他……”素花说着停住了,脸上现出一片红晕,眼睛晶亮晶亮的。

大狗把二狗拽到屋里,低声问二狗:“你知道娘咋脸红了?”

二狗摇头。大狗告诉他:“想老小子了。”

二狗说这有啥稀罕?三狗也天天想那老小子,指望老小子给他买烟花爆竹呢。

大狗说不一样,娘和三狗想的不一样。说了你也不懂。

二狗想叫他说说。大狗瞅瞅四处没人就把手搭在二狗耳朵上:今年我的小鸡鸡上长了几根毛,解手时还尿了一回牛奶,我是个大人了。这事只有我懂,你还不到时候。二狗听了一脸羡慕,点点头也不再深问。

果然,一过腊八,张木匠的花腔就在村口亮起来,三狗嘴里哈着热气跟头流星般跑回家报信:

“爹回来了,爹回来了……”

一进门,见大狗毒辣的目光盯着他,就赶紧改了口:“老……老小子回来了……”素花正在给鸭喂食,鸭食盆当啷一声掉下来,也顾不上解下腰间的脏围裙,就被三狗牵着手跑了出去。

在当街迎上了张木匠师徒三人,海玉走在前面,大宝夹在中间,素花扬了扬脖子,看见了叮叮当当走在最后的张木匠。素花突然羞涩起来,慌乱地先冲海玉打招呼:“回来了,海玉?”

谁知海玉连理她都没理她,一转身往右边的胡同走去,还气恼地把左肩的工具包甩到了右肩。素花心里一咯噔,脸上的羞涩变成了紧张,她又小心地冲大宝打招呼:“回来了,大宝?”

大宝低声哼了一下,一扭脸往左边的胡同走去,那步子走得踉踉跄跄,很有些勉强。素花心里又一咯噔,越发紧张了。这时,三狗早蹿上去抱住了张木匠,小狗见了老狗似的,在张木匠身上又是拱又是抓的,嘴里还哼哼着撒娇。大狗二狗远远见了,“呸呸呸”往地上吐,表示恶心。二狗还身往前倾,吐出舌头,做了一个呕吐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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